有关打击电信诈骗的呼声,几乎达到史无前例的高潮。
电信诈骗愈演愈烈,漏洞究竟出在哪里?如何才能堵住这些漏洞?电信诈骗长年得不到有效遏制,背后又暴露出什么社会治理弊病?
对此,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了全国人大代表、广东国鼎律师事务所主任朱列玉。他长期跟踪研究电信诈骗,并在诸多场合呼吁加强治理打击。
朱列玉表示,三大漏洞造成电信诈骗如此猖獗:一是电话卡实名制没有落实到位;二是身份证监管仍存在漏洞,主要是盗用、冒用身份证的问题;三是银行卡管理过于松散。
他认为,反电信诈骗关键是堵住三大漏洞,“砍掉”违法分子实施电信诈骗的工具以及各种便利条件。不过,这并不容易,政府急需构建应对社会发展新问题的机制。
三大漏洞待封堵
《21世纪》:电信诈骗日益猖獗,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朱列玉:从源头来看,造成电信诈骗如此猖獗不外乎三个关键因素:一是电话卡实名制没有落实到位;二是身份证监管仍存在漏洞,主要是盗用、冒用身份证的问题;三是银行卡管理过于松散。这些都为违法分子实施电信诈骗提供了便利条件。
首先,电信运营商和电信管理部门难辞其咎,从我们调研和新闻报道可以看到,未实名电话卡可以轻易买到,包括网购。电话卡实名制没有落实到位,就造成违法分子可以轻易获得未实名电话卡实施诈骗,其中虚拟运营商是重灾区,监管严重缺位。
其次是身份证,违法分子在农村大规模收购身份证,用来申请电话卡和银行卡。甚至在金钱诱惑下,一些缺乏法律意识的农民,卖卡后补办,作为“增加收入”的渠道。
最后,银行出于业务考虑,没有严格控制开卡数量,管理松散,使得违法分子得以利用买来的身份证大量开办“僵尸卡”,诈骗后快速将钱分散到数十个账户并提现。
这三方面的管理问题,就像工具,直接为违法分子实施大规模的电信诈骗提供不应有的便利,并且也增加了打击难度,最终导致电信诈骗日益猖獗。
《21世纪》:那么,遏制电信诈骗应堵住哪些漏洞?如何才能有效堵住?
朱列玉:从诸多案件来看,电信诈骗发生后,再去打击和追回损失的难度都非常大,因此,根本上还得从源头着手,也就是针对前述三方面进行应对。
首要是电话卡实名制。我在调研时,电信企业报告说,电话卡实名制率达95%以上,但哪怕是达到99%,剩下1%也数目惊人,可能多达几十万张。我们也经常看到,公安机关在查获诈骗团伙窝点时搜出上千张的电话卡,因此必须100%实名制。
同时,作为配套措施,身份证管理必须加强,否则违法分子仍可以购买和冒用身份证获取电话卡。因此,应该通过技术手段提高冒用身份证、假身份证的防范能力。此外,银行应限制单个身份证的开户数量,并清理潜伏的“僵尸卡”。
同时,银行还应利用大数据技术监控资金异动,电信诈骗的资金流动特征非常明显,往往是快速将钱分散到数十个账户再取走,专门的软件完全可以监控和拦截。
《21世纪》:既然市场和技术就是有效手段,那为何一直不见采用?
朱列玉:这些手段并非做不到,是没人做。无论商业银行还是电信企业,都觉得自己做的是正常业务,根本没人去想怎么来防范电信诈骗,更没人去做。
比如,电信企业早就应该把非实名卡停机,商业银行完全可以大力清理“僵尸卡”,升级监控技术手段。但是,没有人去做,都认为这与自己无关,自己做的是正常业务,主动去做这些事情反而会增加自己的成本,甚至还会影响业务发展。
然而,恰恰就是因为这种各自为政,都从各自利益出发,导致电信诈骗如此猖獗。
应对措施长期滞后
《21世纪》:另一个现象是,电信诈骗的新手段层出不穷,你又是怎么看?
朱列玉:现代社会是一个数字社会,我们无时无刻不是一个透明人。当前,一部分电信诈骗与信息安全的联系已更加紧密。
从我们平时接触到的各种骚扰电话,比如贷款广告、售楼广告和保险广告等,都能明显看出我们信息存在着被违法分子掌握的巨大隐患。当前,个人信息泄露正在与电信诈骗结合到一块,导致更加精确的诈骗不断发生,这是一个非常令人担忧的现象。
另一方面,虽然刑法上有“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罪”,违法分子购买信息本身就构成犯罪,但这一罪名的附加条件是“情节严重”,因而也就很少适用。
《21世纪》:电信诈骗不断演化升级,但我们的漏洞仍未堵上,你有何对策建议?
朱列玉:从根本上看,无论是电信诈骗,还是信息安全,或者是两者正在结合,这背后都反映出政府缺乏应对社会发展新问题的能力。电信诈骗蔓延到今天,政府部门的应变和解决滞后太多了。
当前必须解决各自为政,最终无人管的问题,应该明确一个牵头、组织、协调部门,并建立一定机制,统筹企业、政府等各方共同解决这一问题,包括应对危害更加大的新的诈骗手段的出现。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各种措施有效到位。
比如,银行监控资金异动,现在银行的义务和责任是模糊的,权限也未必足够,操作起来更是需要层层报批。构建一个应对机制,就是统筹行政、企业和法律各方,有效解决这些问题。换句话说,既然电信诈骗的根源是没人管,那就先解决没人管的问题。
事实上,当前社会需要应对的新问题远不只电信诈骗,政府急需构建一个应对社会发展新问题的机制体制,随时准备着,第一时间着手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