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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故事的人 马陆，男，19岁
本期主持 李宁摄影 赵雯晔
前 言
马陆对于学历有着很深的自卑，所以在聊天时，他的第一句话是：“我学历低，说不好，您多费心。”然而，事实是，马陆有着极好的表达能力和不错的文采，只不过，对于自己要说的事情，思绪有点混乱。他以为问题的核心是学历，但讲完后他沉默了一阵，忽然说：“我讲的可能是父子关系吧——一种不和谐的父子关系。”
故 事
6月19日晚上，马陆的死党高子昂将他从网吧里拖出来，非要一起去喝酒。在冒着浓烟的路边烧烤摊，哥俩儿要了一堆烤串、6瓶啤酒。马陆淡淡地调侃了一句：“要是你爸妈知道你跟我这个成天扎在网吧里的无业游民一起喝酒，估计气得今晚都睡不着了。”高子昂愣愣地看了马陆一阵，忽然哭了。
“没考好？”看着眼前复读了两年的兄弟，马陆猛然想起他说今年再考不好就没脸活着了，感觉自己的心揪到了一起。高子昂不吱声，咕咚咚灌了一瓶啤酒才说：“好得很。我哭，是因为我终于能摆脱那俩老家伙了。”说完又灌进去一瓶啤酒。
马陆知道高子昂说的是他的父母。高子昂的父母都是中学老师，对高子昂一向期待很高，管得很严，所以高子昂前两年的分数不够上一本，他们一直坚持让他复读。虽然马陆知道高子昂并不愿意复读，但看着他哭了笑、笑了哭，还是一头雾水。
马陆记得，后来高子昂喝醉了，之后就开始喋喋不休地说他的父母。他说他的父母只顾面子，才逼他一定要考上一本，为这，他没能跟高中时的女朋友去一个学校，如今那个女孩儿已经有了新的男朋友。他还说父母根本不关心他，更不关心他的理想，死也不放他去当兵，逼着他一定要上大学……他越说越伤心，仿佛他是天下最委屈的人。然而那些话却听得马陆的火气越来越大，最后他摔了酒瓶，把好朋友独自丢在路边，愤愤地回到网吧，又一头扎进了网络游戏的世界。
高子昂的那番话勾起了马陆的心事。马陆不是个聪明的孩子，却很爱上学，高考时成绩一般，他本想去外地读一所大专，却被他爸爸阻止了。虽然爸爸说“上学有什么用”，但马陆知道真正的原因是爸爸离过一次婚，和前妻有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女儿，那个女孩那年正在北京读三本，每月的开销很大，而且其中很大一部分是他爸爸提供的。没有正式工作的爸爸，大概负担不起两个孩子的学费。
不想看爸爸脸色的马陆没有去报到，从此在心里结下了疙瘩。这两年来，马陆找过几份工作，但都不尽如人意，于是会更多地想象“如果我当初上了大专会怎么样”，越想心中越愤恨，昔日那个被人们称赞懂事的寡言少语的孩子，突然有一天扎进了网络游戏的世界，任凭爸爸打、妈妈哭，都再也出不来了。
当事人心述
我不知道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比如高子昂，我也不知道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简单粗暴、自以为是的人，比如我的爸爸。
那天晚上，高子昂的话伤害了我。当他把上学当成必须完成的任务时，完全不知道我对读书的渴望，估计他也不知道，这座城市里居然还有上不起学的人。
其实，严格说来，我也并不是真的上不起。如果我坚持要上学，还是可以去找姥姥、姥爷或者爷爷、奶奶借学费，
估计我那个要强的爸爸，在我有能力偿还之前就已经还了，而且我听说现在可以申请助学贷款，上学之后我可以做兼职养活自己，应该不成问题。可是，我太了解我爸了，他认准的道儿，必定会一条路走到黑。他觉得男人到了我那个年纪，上不好学就应该现实一点，挣钱养家，如果我不听他的，他就会用一双阴沉的眼睛盯着我，满脸的失望与鄙夷，好像我是他的累赘，是家门里的逆子一样。
他一直就是这样对我的，他骂我的话总是：“我拼死拼活地供你吃穿，你还这么不争气！”我害怕爸爸劳累后那火药桶般的状态，我做的稍微不称他意，他轻则骂，骂不过瘾就对我拳打脚踢。长大后，我的自尊心也越来越强，我从来不会主动开口去要任何东西，别人给我时，如果态度不好，我也不会去接，我觉得那是一种不食嗟来之食的坚持和傲骨。所以，其实我明明可以求爸爸让我读大专，但是我偏不，我不想欠他的情。
然而，我没想到工作是那样单调乏味，我看不到发展的空间，而在找新工作的过程中，学历又成了一道坎。想要自强的心和不堪的现实把我挤压到一个角落，也就是在那时，我进入了网游的世界。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我并没有要放纵自己。我只是暂时逃到了一个我认为安全的地方，只要爸爸说一句软话，我就会毫不犹豫地回到之前的轨迹。然而，暴怒中的爸爸忍受不了我的“沉沦”，但他所做的也只是抡圆了胳膊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自那之后，我开始夜不归宿，有时候一连好多天都睡在网吧里。
如今我越来越恨我的父母，他们只知道我不听话，可他们想过我为什么不听话吗？他们只知道我沉迷网游，可他们有没有想过网游吸引我的到底是什么？我真的没良心吗？我不渴望爱、不期望爱吗？只是他们不懂罢了。
后 话
马陆已经半个月没有回家了，父亲的电话他一概不接，只听到过父亲通过爷爷传过来的话。爷爷说得很委婉，但马陆能猜到父亲的原话一定是：“再不回家就永远别回来了。”
高考成绩下来后，他和高子昂又喝了一顿酒。如之前所料，高子昂考得很好，而且毅然决定报考外地的高校。兄弟俩又喝了6瓶啤酒，这一次高子昂喝醉后，说的却是，有点舍不得走。
马陆望着高子昂，心中真是羡慕嫉妒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