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奇点大学创始人萨利姆·伊斯梅尔:大公司很难成为指数型组织
文/本刊记者 刘琳 摄影/吴军
奇点大学(Singularity University)设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硅谷心脏地带,美国国家太空总署(NASA)埃姆斯研究中心内,是由Google、NASA及科技界专家联合创立的新型大学,旨在利用科技解决未来人类面对的挑战。
结合在奇点大学的观察,经过一年半的访问和调查,搜集了丰富数据后,奇点大学创始人萨利姆·伊斯梅尔(Salim Ismail)与迈克尔·马隆(Michael Malone)、尤里·范吉斯特(Yuri van Geest)合作出版的《指数型组织》(Exponential Organizations)一书于2014年出版。这本书是亚马逊上有史以来评分最高的商业书,并被全球企业增长咨询公司Frost Sullivan评为2014年最佳商业书籍。
“如今,有十几项技术在搭着摩尔定律的快车指数级增长,包括无人机、生物科技、3D打印等等。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如此多的科技以如此快的速度进步,而且人类历史上首次可以成功运用这些尖端技术解决全球性问题。” 在接受《陆家嘴(600663,股吧)》记者专访时,伊斯梅尔如是说。
伊斯梅尔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连续创业者,先后创办了4家公司,而且都产生了相当的影响力。2002年10月,他创立的搜索引擎PubSub Concepts吸引了雅虎注意,这成了他后来加盟雅虎的契机。2008年5月,他创立的社交网络公司Angstro,于2010年被谷歌收购。
1965年,伊斯梅尔出生在印度,父亲是一名工程师,母亲则是一名外交人员。10岁那年,伊斯梅尔全家移民加拿大。1989年,伊斯梅尔毕业于加拿大滑铁卢大学,专业是理论物理和计算。
大学期间,伊斯梅尔修了一门叫做“技术创业”的课程,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创业”。不过,伊斯梅尔毕业后的前十年,一直是在给别人打工。毕业后,他先去了伦敦,先后任CSC欧洲软件架构师和ITIM Associates公司商业顾问。
2002年3月,他和合伙人共同创办了咨询公司New York Grant Company,此后,他就在创业的道路上一发不可收。
“创业是会上瘾的,”伊斯梅尔说,“非常辛苦,但是一旦你开始了,那种创造新事物的兴奋感非常美妙,让你停不下来。”
2007年2月,伊斯梅尔被雅虎聘为副总裁和新产品开发部Brickhouse的负责人。通过他协调,雅虎和NASA建立了合作关系,帮助NASA标记卫星图像。2008年9月,NASA的人邀请伊斯梅尔参加在艾姆斯研究中心举行的奇点大学成立大会。2008年10月,他被聘为奇点大学的创始执行理事。
当时,来参加奇点大学课程的企业高管经常会有这样的疑问:虽然我知道一切将是颠覆性的,但具体我应该如何行动呢?伊斯梅尔开始就如何建立指数型增长的组织给高管们做主题讲座。
大公司会被大平台替代
《陆家嘴》:雅虎作为一家互联网公司并不算成功,你认为问题出在哪里呢?
伊斯梅尔:我加入时雅虎的组织架构是非常典型的矩阵式结构,垂直的业务或者产品条线,人力资源、市场部、公关部、法务部等职能部门分得清清楚楚。这是大部分大型企业的典型架构。诚然很适合大型跨国企业,但是这样的架构有一个问题,就是决策太慢,效率太低。同时,这样的架构在系统上是不喜欢冒险的。但是在互联网行业,成功两个最重要的特质就是速度和冒险。所以,这种架构本质上不适合互联网行业。而且,雅虎的高管都是那些从下面一层层爬上来的技术人员,他们从未真正运营过公司。所以,人们认为雅虎的失败是CEO或产品的问题,但实际上是组织架构的问题。
这也是《指数型组织》这本书里很重要的一块。在任何大型组织中,一旦进行创新,这个组织的“免疫系统”就自动启动,因为组织架构决定了它们是拒绝变化的。所以这个问题是所有大型公司如今共同面临的问题。
《陆家嘴》:但这并不意味着大型公司不能做出改变成为指数型组织对吗?
伊斯梅尔:是的,对大型机构来说,成为指数型组织要难得多。实际上我认为接下来二十年间大部分大公司会失败。
之所以有大公司存在,是因为规模效应后交易成本会降低。但如今通过阿里巴巴这样的平台,小组织和个人同样可以以差不多的成本获得任何产品或服务,而他们要比大组织更加敢于冒险、行动速度也快得多。例如音乐行业的电子化见证了曾经如日中天的音乐公司的衰落和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大音乐平台iTunes和Spotify。
我认为在电子商务、交通、新闻等几乎所有行业,随着行业越来越信息化,原有的大公司会逐渐退出历史舞台,而是被大平台所替代,例如亚马逊、阿里巴巴颠覆了电商领域,Facebook和Twitter颠覆了新闻行业。当然,如果大公司足够灵活,它自己也有可能成为一个平台,但大部分会衰落,因为所需的领导力、思维和架构的变化实在是太巨大了。
《陆家嘴》:你认为谷歌和苹果公司会顺利完成未来转变吗?
伊斯梅尔:的确,谷歌和苹果公司现在规模都很大了,但是它们相对年轻,如果是一家一百多年历史的汽车制造公司,可能未来命运就难说了。
几百年来,大企业的做法都是围绕某项资产或服务设立法律限制,制造出一种稀缺性,然后通过全球标准化的供应链将其出售。现在所有的MBA学校教的管理思维都是围绕如何去打造一个20世纪的企业,而非面向21世纪的公司。对大公司来说,一时间做出巨大改变是十分困难的。
我觉得很有可能完成转变,因为这两家公司的架构非常灵活。拿谷歌举个例子。拉里·佩奇成为CEO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谷歌的结构层级减少,并且把Alphabet拆分出来,让其更加灵活。如果放在一个传统大企业里这肯定不会发生。
创新要从下至上
《陆家嘴》:你怎么看中国现在的整个创业氛围和中国创业者的?
伊斯梅尔:中国第一代创业者基本是在模仿西方,但第二代创业公司如腾讯、阿里巴巴等已经不再如此,腾讯投资了很多优秀的公司。所以我们认为新一代的中国创业者们必定会非常惊艳,会在真正独特的创新中涌现出无数马云。
美国和欧洲高管的管理思维都是哈佛商学院教的模式。我对中国创业者非常乐观,因为他们没有被西方传统思维限制,所以我认为中国创业者们有很大机会超越其他地区。像海尔等中国公司独特的组织方式和管理方式以及小米等公司的创新,都是前所未见的。
《陆家嘴》:中国在这几年出现了一次“大众创业,万众创新”的创业热潮,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情的?
伊斯梅尔:这个出发点是好的,但政府主导的创新往往是行不通的。创新是完全的个人行为,政府只能为创业者提供良好环境,能否创新则完全靠创业者个人。创新是由下至上,不是由上至下的。
但中国的创业者们雄心勃勃,渴求创新,这是中国最大的优势。我认为中国创业者创新的最大问题在于不太敢挑战权威,这可能与中国文化有关。作为一名创业者,最重要的就是敢于否定传统观点,对抗权威,打破传统观念的束缚。我认为未来中国政府要做的是如何让人们在遵守规则的情况下能够大胆创新。
《陆家嘴》:中国也制定了很多优惠政策,并建了不少创新园区,你觉得这种方式可以营造出很好的创新、创业环境吗?
伊斯梅尔:这种方式行不通的。每个想要通过建立创新企业园区来创新的国家都没成功,因为还是在用从上至下的模式来搞创新。其实,创新需要一些成功的创新典范来指导下一代创业者,下一代创业者再去指导再下一代,从而建立一个创新的生态环境,这样才能真正推动创新。
中国的情况我不敢肯定,但是全世界范围内,按照这种理念建立的50多个创新园区,无一成功。我这里举一个成功的例子。在美国科罗拉多州有一个名叫Boulder的小城市,本来没有任何创新氛围。如果按照从上而下的思维,那么要鼓励创新就是建立创业园区,推行优惠政策之类的事情。但一家很有名的风投机构却不是这么做的。他每周五和当地企业家进行聚会,大家一起喝啤酒聊天,谈谈创业。如果有项目失败了,大家就一起给这个项目举行一个“葬礼”,并分析其失败原因。五年之后,当地自然而然形成了极好的创新氛围,没有任何政府参与。也许对于研发来说,政府支持的效果会比较明显。但企业家精神本身的形成,不需要政府的参与。
《陆家嘴》:在中国很多小企业都难以得到贷款,你认为中国在这方面有什么值得改进的地方?
伊斯梅尔:我认为现在有两个方面已经发生了变化,第一个是成本,以前需要几百万美元才能创立一个企业,现在只要5万美元,所以创业所需要的融资大大降低。如果是软件的话,使用亚马逊云计算服务,可以快速起步,开发APP等。
在硅谷,20年前,创业需要3000万,10年前是1000万,现在只需10万。大幅度下降的准入门槛,让人们能够承担更多的风险,从而鼓励了创业。
第二个是众筹。众筹不仅仅是一种新的融资模式,而且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人们不用把产品做出来就可以检测市场的认可度。之前要经过很长一个周期的产品开发设计制作运输,发现市场不感兴趣后,还得从头再来。索尼现在就在做这样的一个匿名的尝试,在KickStarter上匿名做众筹项目来看项目的可行性。
我相信这些在中国也都是可以做到的。
《陆家嘴》:在硅谷很多投资者原来也是创业者,你认为这些人做投资的优势是什么?
伊斯梅尔:我认为最大的好处就是这些投资者,他们能够给投资企业更好的引导,这一点非常重要。如果是一个没有任何经验的银行家去投资,他没有创业过,就不能给出有益引导。硅谷之所以成功就是因为成功的企业家能够继而辅导新一代的创业者。中国现在也有很多成功的企业家抽身辅导年轻的一代,比如马云。这种做法久而久之会形成一种文化,让一代一代的人传承下去。
《陆家嘴》:你认为硅谷成功的核心是什么?
伊斯梅尔:硅谷之所以成为硅谷有两大原因。第一,这里几乎所有人都是“外地人”,从别的地方迁居至此。创新大师史蒂夫·布兰克(Steve Blank)有一个理论认为几乎所有创业者都是离开家乡去别处创业的。如果我在我家乡多伦多准备改变世界,其他人的反应会是:“你算老几?”而在硅谷,人们会问你打算怎么改变世界。硅谷的这种文化吸引了所有想创新的人,但凡人们要创新,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硅谷,这样就形成了良性循环。人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创新,没有创新那就应该离开。
第二,只有在硅谷,创业失败会被叫做“经验积累”。在别的地方,创业失败往往意味着抬不起头。我一个朋友曾经连续失败了七次,第八次创业他的企业估值十多亿美元。这在世界其他任何地方都很难做到。我曾经采访过那些投资连续失败五六次以上创业者的VC,他们说,虽然他失败了,但他会一直尝试下去。我认为这是对硅谷精神最好的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