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春节,父母给我讲起一位亲戚。他是我的一位同辈兄长,关系不近亦不远,平素热情好客的另一面,却隐藏着不小的野心和桀骜。半年前,他因为欠下上百万元的债务,早已遁于无形,这个春节也没有回家。
依照家乡旧俗,大年三十,春联张贴上了大门,债主只能转身离去,来年再来。然而,在乡村社会秩序被冲击得七零八落的今天,这一旧俗显然已经不能发挥作用。过年期间,我回到村里,看到他花了几十万修的那栋漂亮房子,没有一丝生气,冷冷地矗立在那。他的妻子也带着孩子,去了娘家避扰。
仅仅是在一年之前,那栋据说还没付清建材费的“别墅”,凭借高耸的地理位置,清丽高雅的外墙装饰,晚上环屋闪烁的霓虹灯,一直都是村里最有名的一道风景线。原本是村庄的门面担当,随着主人的躲债离去,业已沦为邻居私下嘲讽的素材。因为缺乏信用,且不论我这位远走高飞的兄长,就连他的父亲也就是我的伯父,也在村里抬不起头来。
作为一个早已不通乡土之事的城市居民,我无意指责或评议兄长的逃债行为,真实的事情也许异常复杂,超出外人理解的范畴。但我的目的在于聚焦信任本身,所以,我将兄长躲债之举,援引为一个论述的案例。
德国社会学家卢曼认为,信任起源于重逢。对这一定义最经典的诠释,可能要数火车站的快餐店与中国风景区的售票处。我相信兄长在下定决心逃跑的那一刻,也意识到了避免与债主重逢的可能性。市场浪潮的冲击,高速交通触角的延伸,彻底打破了乡土社会的封闭性,人口的快速流动成为最常见的景观。可以说,正是历史发展制造了兄长逃窜的机遇。而在逃窜背后,也意味着乡土信任的瓦解。这种瓦解,表面看起来是如我兄长这样的人挥舞利铲的结果,但在根本上却是社会信任体系迭代、崩塌的结果。
信任的基础来源于历史,但信任要迎接的却是未来。因为笃定未来不会重逢,所以兄长探寻到了逃债的空间。所以,只有重新建立起“重逢”的过程,才能构建新的信任。旧有的基于乡土熟人社会的信任已经瓦解,新来的基于云端数据存储的社会信用正在建立。我的一个简单发现是,我最近一次用支付宝时,发现嵌入支付宝的一个“赊账功能”蚂蚁花呗,有了额度上的提升,问了原因,仅仅因为我的好友信用质量不错。换言之,我和我的好友基于大数据云端,产生了“连坐”效应。因为我们每一次消费行为,都与云端产生了连接,即每次举动,都意味着一次重逢。
在传统中国社会,一个人被社会信任,可以担保、举债,信任意味着价值;而在互联网上,信用被数据化、价值化,套用时髦的话语总结:这是信任价值的“普惠式再现”。传统社会的信任不是孤立的,而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人构成的,众人成网,口碑自来。而在互联网上,支付、转账、消费的数据积累,以及具体的人与人之间的信用关系链数据,则构成一种新的信用生态圈。在这个新型的信用生态圈中,我们每个人既与云端相连接,又置身于一个网状的信任系统中,从而确保信任的无处不在。
逃债至今未归的兄长,凭借他灵敏的嗅觉和果敢的行动,在传统乡土和网络社会的过渡地带成为了一个信任系统的“黑客”。但假如推后几年,他被吸纳进互联网的新型信用生态系统,我猜精明如他,一定不会选择成为“黑客”,而会将才智用在其他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