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蚂蚁菜红了。
蚂蚁菜是网名,本名张建勇。张建勇最先想取的网名是“蚂蚁”,他喜欢这种团结的小动物,单个那么弱小,但很多蚂蚁联合起来,在昆虫界就变得强大无比。不过这个网名早被人注册,“我就想到了家乡的野菜蚂蚁菜,也很弱小,但它开花时特别漂亮,人们也叫它太阳花,生命力顽强,太阳越强就越漂亮。”后来,“蚂蚁菜”就成了他的网名。
蚂蚁菜是四川攀枝花的一名家教老师,也是百度血友病贴吧的第二吧主。过去一周,蚂蚁菜一直为血友病吧被百度欲转让给“医疗骗子”四处奔走。在贴吧发帖,在知乎求援,向媒体呼吁。蚂蚁菜并没奢求能改变一个互联网巨头的商业决定,他尽人事听天命,一遍又一遍地讲述血友病人的困境、血友病吧的意义。
然后,话题被引爆,百度公司在1月12日公开宣布所有病种类贴吧停止商业合作,血友病吧交由血友病人认可的公益机构“血友之家”打理。


患病37年嗑瓜子不小心咬伤嘴唇,一不留神就肿胀起来的关节,都险些让蚂蚁菜付出生命的代价
半岁时发现患病,蚂蚁菜“以血为友”已有37年。
这是一种罕见病,简言之是因先天或后天因素导致血液里缺乏一种或数种凝血因子。目前无法根治,只能采取替代疗法,即输入新鲜血浆,人体代谢因子无法长存体内,所以患者需终身用药,以血为友。血友病患者蚂蚁菜最喜欢的比方是,血小板是沙子,凝血因子就是水泥,没有水泥,沙子怎能工作?
那次是奶奶背着他做饭,他被跌落的火钳砸伤脚背,之后肿胀半月未消。检查确认他为重症血友病患者。从此生活变得危机四伏,嗑瓜子不小心咬伤嘴唇,一不留神就肿胀起来的关节,都险些让蚂蚁菜付出生命的代价。
爸爸是退役军医,丰富的医疗知识让他无数次从鬼门关前把儿子捞回,爸爸甚至想出用硝酸把伤口烧结成疤的方式强行为他止血。妈妈很坚强,整晚搂着被疼痛折磨得无法入睡的儿子,告诉他要积极向上,身体不行,但必须要有一颗坚强的心和聪明的头脑。
高一下学期开学才三天,17岁的他不小心伤到脚,身体一次次罢工,无处不痛。妈妈向学校提出让他退学,老师说放弃学业人就废了。全校师生为蚂蚁菜捐款,然后是全市,电视新闻也上了好几次。感恩的蚂蚁菜咬着牙,努力生活,2000年从攀枝花大学(现攀枝花学院)毕业。
贴吧为家
蚂蚁菜最痛恨医疗骗子,各种医疗骗子混迹于论坛,发布虚假广告行骗
很多事情,蚂蚁菜默默藏于心。小时候,他当兵当工程师当设计师当发明家的梦想都因患病而破灭;读大学时不得不隐瞒血友病史,“学校是有权拒绝你入学的”;找工作时屡碰钉子,最后当家教谋生。有病在身,三天两头出血,鼻血一流一脸盆的感受也只有自己能体会。直到十年前,蚂蚁菜无意中来到百度血友病吧,碰到了一群跟自己一样的人。
血友病很罕见,按照公益组织“血友之家”估算,全国约有10万名血友病患者,“血友之家”会集了1万,百度血友病吧则有5000多名用户,全是病友及其家属。最开始,蚂蚁菜天天泡在贴吧里,翻开每一个帖,关注,留言,提问。他是网吧活跃度最高的用户,很快成为了第二吧主。
蚂蚁菜最痛恨医疗骗子。很多来贴吧翻看帖子的网友急于了解血友病,他们或是刚从医院确诊出来,或是有亲友正被病痛折磨。而各种医疗骗子混迹于论坛,发布虚假广告,利用血友病人及家属抓住救命稻草求医的心理行骗。但在百度血友病吧,蚂蚁菜尽力不让他们得逞。
“骗子一开始是直接宣传,被我们删帖或批驳后,就私信联系病友,一些病友太绝望了就去尝试,几个月后钱没了病情也重了。所以吧主定了一个很严的规矩,要求所有病友都不准留自己的信息,这样能避免受骗。”蚂蚁菜说。
家要没了?
百度有权随时撤换吧主。血友病吧不是第一个,有人说钢琴吧曾被卖了70万元
蚂蚁菜不太记得在知乎上发帖曝光百度欲转让血友病吧究竟是哪一天了—实际上,就是几天前的1月10日。
那时血友病吧欲被转让已有二十多天。蚂蚁菜最初是从第三吧主小白那里获悉这个消息,因为贴吧莫名多了个官方吧主“血友病专家”,百度公开招募贴吧合伙人、贴吧即将出售的消息陆续传来。
百度贴吧所有权归百度公司,按照《吧主协定》,百度的确有权随时撤换吧主。有人说,血友病吧不是第一个。钢琴吧曾被卖了70万元。牛皮癣吧去年也曾被转让经营,但3个月后被收回。
不过,血友病吧的转让还是让人无法理解,这里是病友们的基地,相互依靠的平台。一旦新吧主可以任意删帖加精,所有内容一手掌控— 病友们不敢想下去。
蚂蚁菜最初也想过退却。他自己最近也焦头烂额。初为人父,宝宝不到百日,家里还有二十五六个要补习的孩子。但只有十几岁的小白很坚定:“不行,我们不能让他们把贴吧卖了,得抢回来。”在小白感染下,蚂蚁菜答应一试,但心里没有抱太大希望:“百度是什么公司啊,看得到我们吗?我们没权没势,血友病吧只是一个5000吧友的小众吧。”看不到结果,但求心安。
蚂蚁菜找到中国血友病协会会长关涛,后者答应替血友病吧与百度沟通。蚂蚁菜还在贴吧四处发帖求助。但,路似乎被堵死了。关涛代表血友病协会认领血友病贴吧的邮件石沉大海,贴吧里声援的人不少,但除了疾呼,人们束手无策。
去年12月下旬,蚂蚁菜发现自己在贴吧的管理权限被取消,后来还被封号。
撬动“帝国”
他请求百度贴吧运营者把血友病吧管理权限还给真正需要帮助的血友病人的文章引爆整个网络
1月10日晚,给学生上完课的蚂蚁菜花了两小时写了呼吁文章,请求百度贴吧运营者把血友病吧管理权限还给真正需要帮助的血友病人,然后贴上了网络问答社区“知乎”。
蚂蚁菜清楚记得,正是他对“百度贴吧的血友病吧被卖了,原吧主小吧主突然间全部被拿下,如何看待百度这样的行为”这个提问的回复,后来引爆了知乎乃至整个网络。
1月10日,很多得知情况的网友和蚂蚁菜一起“讨伐”百度。1月11日的微信数据显示,标题提到百度的文章有88篇,其中阅读数最高的前7条都在吐槽百度“卖”贴吧,而37篇吐槽百度的文章总阅读数超过30万。在百度平台,血友病的搜索指数也飙升到3万,这是自2011年有百度指数以来的“血友病”最受关注的一次。
有网友感慨,“当它们卖了舰娘吧,我保持沉默,因为我不玩舰娘;当它们卖了钢琴吧,我保持沉默,因为我知道有专业的论坛;最后它们终于对疾病吧下手了,茹毛饮血,敲骨吸髓地吃起了人。”点赞最多的一条评论则是,一只“蚂蚁”就这样出其不意地撬动了千疮百孔的“帝国”。
曙光就这样出现了。1月12日上午,百度公司公开宣布所有疾病吧停止商业合作。此前一天下午,百度主动联系关涛,表示将血友病吧暂时交给“血友之家”管理。
目前,蚂蚁菜的吧主权限还没有恢复,被接管了一个月的血友病吧已被改得面目全非,还有在贴吧里搅浑水的水军,很多事情等着蚂蚁菜去做……
百度血友病吧事件
2015年12月下旬 百度贴吧血友病吧被转让,原吧主管理权限被取消,贴吧被官方吧主“血友病专家”接管。
2016年1月初 百度公开招募贴吧合伙人、贴吧即将出售的消息传开。
2016年1月10日 血友病吧原第二吧主蚂蚁菜,在网络问答社区“知乎”,回答“百度贴吧的血友病吧被卖了,原吧主小吧主突然间全部被拿下,如何看待百度这样的行为”的提问,引发网友全面关注。
2016年1月11日 百度公司主动联系中国血友病协会会长关涛,表示将血友病吧暂时交由血友病人认可的公益机构“血友之家”管理。
2016年1月12日 百度公司公开宣布所有疾病吧停止商业合作。
2016年1月14日 36家健康类公益组织联名举报百度涉嫌发布虚假医疗广告,并向北京市工商局寄出举报信,要求工商部门介入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