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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 润/文
从一个执著、充满激情、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极客，到成为一个成熟的产品经理，再到必须化身商人走到台前，完成微信的商业化，张小龙所扮演的角色在不断地转换。但即便内心纠结，他依然保持着低调、冷静、专注、坚守的本色。或许，商业化将成为张小龙的最大优势。
直到微信震惊世界，人们才开始关注并谈论张小龙，甚至认为他最有可能成为乔布斯的中国接班人。
这位被产品经理和IT人士顶礼膜拜的英雄皮肤黝黑，外表粗犷，却腼腆寡言，并不擅长人际交往，需要借助技术和工具与人沟通，以致能先后开发出Foxmail、QQ邮箱、微信等具有时代意义的产品。一方面，他崇尚极简、实用，认为复杂的东西太脆弱。另一面，张小龙热爱CS游戏，喜欢枪械，在微信朋友圈时常论及暴力和性的话题，妻子给他看过星象——崇尚自由。这种复杂性格更增加了张小龙的神秘感。
入行20年来，张小龙低调冷静，就像逻辑严密的程序一般在安静的角落运行计算，少人关注。这恰好是产品经理乃至企业家最稀缺的素质和精神：专注、坚守，他早在1997年就因推出Foxmail在业界广为人知，微信的横空出世也绝非偶然，更不可能全凭运气。
但这些优点却成为张小龙被人指责的软肋：缺乏野心。即便手握移动互联网最出色的产品——微信，他仍然保持程序员的执著，将个人天赋发挥得淋漓尽致。从产品经理到企业家，在角色转型期，这或许是张小龙最大的挑战，即便业内评价只要张小龙愿意玩的东西总是能玩得最好。
“陪嫁”的极客
1994年秋天，24岁的张小龙从华中科技大学研究生毕业之后，放弃电信部门的铁饭碗，毅然投身活力四射的互联网行业，因为每次看到政府机关大楼他都感觉“一种窒息从头顶笼罩下来”。其实在大学时代，他并非特立独行的人，研究生导师向勋贤评价：“不爱说话，喜欢捣鼓电脑，喜欢睡懒觉的年轻人。”
早期的互联网创业者大多选择某一个领域做一款产品，比如马化腾做社交软件QQ，李彦宏选择搜索引擎做百度，张小龙的开局也是如此，不过很难有人能想象到，全靠一个人可以做出一款像Foxmail这样优秀的软件。1997年，时任《电脑报》记者、后来的多玩网创始人李学凌曾描述：“只要你站在黄庄路口，大喊一声，我是Foxmail张小龙，一定会有一大群人围上来，让你签名。”4年之后，Foxmail用户量已达到200万，而腾讯当时只有10万用户。Foxmail被誉为唯一能与微软Outlook对抗的邮件软件。
然而，就在大多数互联网创业者都在苦思冥想商业模式之际，张小龙却陶醉于Foxmail数百万用户所带来的成就感之中，或者说他更纯粹，甚至缺乏商业智慧，丝毫不关注技术与商业、财富之间的关系。Foxmail更像他证明才华的作品，而不是拿来创业获取财富的产品。一位长期采访张小龙的IT记者评价：“相较于软件写成后，需要一点一点完善的阶段，张小龙更喜欢开发软件之初的挑战。他对商业软件没有兴趣。”当时他在一家软件公司任职，迫切希望摆脱安稳舒适的生活，通过一项有价值的事情来释放激情。
创业是最好的选择，可惜Foxmail没有给张小龙带来利益上的回报，这让他缺乏创业的资本。《人民日报》的记者在文中嘲讽说：“（张小龙）说白了，就是一个无业游民，靠临时给别人写程序为生。”在最困难的时期，他曾打算将软件免费送人，去美国硅谷做一名程序员。但是看着邮箱里用户每天发来的修改意见和建议，处于低谷的张小龙感到莫大(博客,微博)慰藉，从心底由衷地希望把这款产品做到最好。就在这样的热情驱动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张小龙不图回报，不断丰富Foxmail。
就在此时，张小龙迎来第一个绝佳机遇。1998年9月，刚刚出任金山总经理的雷军联系张小龙，希望购买Foxmail。张小龙随意给出15万元的报价，雷军直接同意。但意外的是，仅出任金山总经理一个月的雷军因事务缠身，负责接洽的人不了解Foxmail的价值，竟忽视了这件事情。
直到2000年互联网泡沫到来，寒风萧瑟。此时，已经完成Foxmail技术调整的张小龙很少优化更新，这些工作无法激起他的事业热情，他打算回到互联网创业的正轨上来，卖掉Foxmail。好运就这样找上门来，博大互联网公司开价1200万元收购Foxmail，仅仅两年时间从15万元飙升到1200万元，互联网的神奇、荒诞和魅力之处正在于此，张小龙获得第一桶金。
按照常规的创业逻辑，张小龙应该考虑利用这笔钱建立公司，但他却选择随Foxmail一起进入博大公司。在2000年的某个深夜，张小龙略显沉重地写下这样一段话：“我写了10年程序，第一次，我为我对自己的一个作品的不再拥有有如此强大的失落。失去才知道宝贵。这个时候，我才明白‘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原来是这么地重要。”这或许是他当初“陪嫁”的最重要的原因。
在张小龙看来，一个人可以凭借激情、执著来做事，而且坚持数年之久。这种感情大多数人无法持续保持，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别。从发展轨迹来看，张小龙或许算不上一个成功的互联网创业者，但是就产品和技术而言，他另类的想法和真挚的感情依然值得尊敬。
技术与人性
2005年，沉寂5年之久的张小龙再次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进入腾讯担任广州研发部总经理后，却略显落魄，并不得志。已经走向没落的博大互联网公司，将Foxmail团队以及张小龙打包转让给腾讯。张小龙在博大的5年在江湖上几乎销声匿迹，与他同一时代的很多程序员、产品经理已成为互联网大佬。
腾讯的出现是张小龙互联网生涯的又一次转折。面对MSN的强势竞争，马化腾希望有办法能打垮其Hotmail，但是QQ邮箱用户体验极差，需要专业人才管理，张小龙及Foxmail团队被选中。在邮箱领域，张小龙的造诣几乎无人能出其右，仅3年时间QQ邮箱就发生巨大改变，成为腾讯旗下口碑极好的一款产品。
令马化腾更感到意外的是，2010年年底，一向沉默寡言的张小龙给马化腾发出一封邮件，建议腾讯做移动社交软件。这种想法简直让人无法理喻：腾讯在移动社交方面早已开发出移动QQ，何必开发新产品自相残杀？
在张小龙看来，移动QQ更多是基于客户端的移植，在大洋彼岸的美国，功能简洁的手机应用KikMessager正大行其道，而且，已经创办小米的雷军推出的米聊也极其成功。这些新社交软件的兴起对于移动QQ来说是极大挑战。马化腾很快回复邮件，赞同张小龙的想法，并且让其作为负责人带领腾讯广州研发部开始这个项目。
实际上，当时腾讯内部有三个团队都在做微信，另外两个是无线事业部的手机QQ团队和Q信团队。腾讯有一个传统，就是鼓励内部竞争。在人脉、资源、经验等方面，张小龙团队并无优势，却敢于挑战电信部门权威，打破禁锢，以自由主义者的热情快速前进，这正是他后来脱颖而出的关键原因。
2011年年初，微信ios版上线，但用户增长并不理想，整个研发团队都开始怀疑，“我们做这么多都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我们所有做的事情手机QQ都可以做，并且手机QQ有更强的渠道、更多的用户覆盖量，而我们是没有渠道的。我们没有任何优势……我们做微信没有前途……”只有张小龙坚信一定能成功。
直到有一天，张小龙突然意识到在微信上是否过于理性，增加一些文艺或者人性的元素会不会更好？也许现在的微信过于功利主义和现实主义。从那时开始，张小龙放弃理性思维，开始武装成一个文艺青年。同时，微信开始增加一些更贴近人性的功能，查找附近的人、朋友圈、摇一摇……
张小龙曾经说过一个小故事：“在一次聚会上，我跟几个女孩子说装一个微信吧，她们问为什么，我说可以免费发短信、发图片，还可以直接语音，这几个女孩没有一个有兴趣。然后我给她们演示了一下查找附近的人，说你看附近有很多美女，我可以跟她们直接打招呼，这些人立马两眼放光，让我帮她们装。”
这就是研发思维的转变，一点点抓住人性的功能比一个单纯强大的功能有用得多，这让张小龙彻底转变对产品的看法，他开始把产品做得更人性化。2012年，张小龙提出一个新观点：微信是一种生活方式。很多人觉得张小龙越来越不像一个严谨的程序员，而是一个兜售概念的“忽悠大师”。自此以后，微信一发而不可收拾。
在一次腾讯内部访问中张小龙曾坦陈心迹：“IT一直都不是由极客来推动的，而是由产品、公司在推动。唯一的转变在于，现在比过去的分工更加严密一些：我当时一个人写Foxmail，我做所有的事情，那时不存在这种分工。但现在不一样了，在成熟的领域里面，多数时候个人很难去跟一个大的机构去抗衡。”
过去的张小龙是一个执著、充满激情的极客，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如今的张小龙是一个成熟的产品经理，为用户考虑去完成他们想做的事情。
商业化路途
微信的成功，让张小龙成为互联网产品界追捧的明星，无数产品经理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奉为圭臬。不过事情并没有结束，虽然微信已经具有海量用户，但是还没有到盖棺定论的时刻。接下来，张小龙将面临商业化这个更大的挑战。
从做Foxmail开始，张小龙并未展现出超出常人的商业禀赋，甚至有些迟钝和幼稚。曾经有人建议张小龙在Foxmail中加入广告以实现盈利，却遭到无任何理由的断然反对，唯一的阻碍或许就是他心中的极客情怀。如今张小龙在产品理念上已经发生巨大转变，并因此取得前所未有的成就，可是在经营思路上能否延续这种辉煌犹未可知，毕竟他曾失去过堪称完美的Foxmail。
在做一个完美的产品和商品之间，张小龙必须作出选择，微信的商业化必然会伤害产品本身，这是一种无奈。其实他并不排斥商业化，早在3年前就已思考如何用支付让微信与商业完美融合，比如QQ音乐、QQ邮箱、支付。微信支付联合产品部副总经理吴毅将张小龙比作追求完美的大片导演，他可以接受广告植入，但不能生硬粗暴。
2014年7月，腾讯公开宣布停止开发腾讯微博，只保持基本运营，而且微信事业群独立。作为腾讯曾经的社交产品之一，微博曾广受关注，却无法解决盈利问题，市场无情，商战残忍，如今张小龙也将面临这种无法逃避的问题，没有退路。
微信是腾讯的下一个机会，连马化腾都承认，移动互联网时代的运行规则与PC互联网时代完全不同，腾讯如果没有微信可能是一场灾难。在移动互联网领域，目前微信还没有势均力敌的竞争对手，张小龙还有足够多的试错机会，电商、广告、游戏都可以涉及。显然，马化腾已经将微信商业化的重任全权交给张小龙。
张小龙也希望掌控微信商业化的控制权，有人曾批评他独裁，紧握权力，严格要求员工按他的标准不断试错。腾讯曾有120个内部项目排队想接入微信，张小龙都要求先运行一个月，按照数据成绩来挑选。
未来几年，商业化将成为微信的主要战略，微信最早的商业化尝试是公共平台，寻求商机的创业者比张小龙、马化腾还要积极。微信公共平台上有几十万个公共账号，互动能力非比寻常。在这样的背景下，每个人都在猜测微信公共账号是否会采取会员收费模式，但张小龙的态度是：微信公共平台过热。在他看来，微信的商业化需要谨小慎微。
尽管张小龙没有表明态度，但是他并不赞同微信过快的商业化，而是试图找到一个平衡点，尽量保持最舒适的用户体验。就目前来看，微信比较成功的盈利方式是游戏，除了社交之外，游戏业务向来是腾讯最擅长的板块，丰富的运营经验和合作资源都将提供强大支撑。以后微信可能实行增值服务、电商、O2O“三步走”战略，现在还是第一步。
昔日的产品经理必须化身商人走到台前，完成内心抵触的艰难使命，张小龙难免纠结徘徊。身为高级副总裁，张小龙每周要去深圳参加例会，当他以“起不来”为借口拒绝，马化腾就回应“以后让我的秘书叫你起来”。他又说“路上太堵，怕赶不上”，马化腾就按时派车来接。实在无可推脱，他只好走上当年马化腾走过的商业化道路，这件事关系到腾讯转型的成败生死。
早年间，张小龙曾告诉一位不太自信的求职者：“我曾经十分不自信，但是在成长的过程，过去的那些种经历反而造就了我谦逊、冷静、不骄不躁的性格以及做事风格。”他鼓励对方，处于劣势的性格就像压迫中的弹簧一样，反而跳得更高，从而成为优势。
商业化或许将成为张小龙的最大优势，这无疑是马化腾最想看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