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
网络时代的图书馆,是我的一种乡愁。
有天,当我们突然怀念图书馆里“沙沙沙”的翻书声,就像怀念乡下那些正在簸箕里吃桑叶的蚕,一定是乡愁来了。
前不久的一天,这个城市的老文人吴老邀约我说,走,我们一起去图书馆查阅一下资料。我顿时笑出声来,亲爱的吴老,你就不会用搜索引擎么,把关键字,百度一下,互联网的大海里,所有的鱼虾海藻尽在网中了。
年近80的吴老,早年毕业于北方一所最著名的大学,身世坎坷。那些年,当命运的石头被吹成了漫天风沙,迂腐固执还带一点可爱的吴老,还在“牛棚”里坚持读完了《史记》、《论语》甚至《本草纲目》。 吴老可谓学富五车,每当他引经据典,我们这些后辈,只有洗耳恭听的份儿。互联网时代到来,可敬的吴老,便成为这个城市化石级别的文人了。因为,在网络海洋里,不像我们当年,吃一点麦乳精,吝啬得也像鸡精那样一颗一颗地放到汤中了。我们随便遇到一个什么问题,只要按动鼠标,轻轻一点击,青蛙牛蛙树蛙井底蛙蛙泳蛙跳,便直奔眼前。多方便啊,多快捷啊,奴仆一样,供你的大脑挑选。吴老有一次对我们几个小文人作学术讲演时,一个作家嘲笑吴老说,他肚子里囤积的,都是几十年的货了,不知道新陈代谢,烂在肚子里,容易消化不良,还容易患结石的毛病。
热天,吴老也穿着一双布鞋,蜗牛一样漫步。我陪同他到图书馆去查阅资料,兴奋的吴老一头扎入书海。黄昏,吴老才从纸海钩沉里醒过神来。他带着满足的神情说,太好了,我查到了需要的资料,弄了个水落石出,晚上不会失眠了。吴老懂电脑,但他拒绝使用那种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搜索、百度,吴老享受的是,这种孜孜不倦的求学过程。吴老告诉我,寻求知识,其实是像去找一个爱慕的人,路上的风景也很动人呢。而如果一旦毫不费力地依靠搜索这样的技术手段,那个要找的“人”蹭地一下来到你眼前,他认为那只是一个没有血肉情感的模特。现在,吴老每天还要颂经典,读古诗。
吴老的行为,让我震惊不小。我想起自己的写作,每当查阅资料时,我就懒洋洋地一点鼠标,搜索的页面海潮一样奔来了。长期如此,让我成为了一个互联网上的寄生虫。这样的结果是,我不再需要一本从中学时就准备的,专门记录好词好句那样的笔记本了,不需要背诵唐诗宋词了。我就像一个坐拥财富王国的“富二代”,成为肥肥胖胖的奴隶主,只要一点鼠标,一搜索,应有尽有。这样的结果是,我成了一个十足的傻瓜。因为,这些我需要的东西,没有成为我体内流淌的血液,我的智力,逐渐丧失弱化,我的人格,逐渐浅薄粗鄙。
现在,我读一本纸质出版的长篇小说,读到几分钟,我就很快分神,像一个多动症孩子一样烦躁不安。搜索引擎已经接管了世界,也接管了我,让我的灵魂常常出窍。网络有时切割了我,把我深入的思考、专注的精神,切割成碎片。我的QQ好友,已经发展到400多个了。可我内心的朋友,你又在哪儿?一纸风行的阅读时代,已经成为草船借箭的传说。我们的阅读,我们对这个纷繁世界的信息接收,是一个又一个的链接。尼古拉斯·卡尔说, Google在扰乱我们的大脑,在改造我们的记忆,在重构我们的神经系统。是的,我们的大脑,已经习惯了网络传输的接受方式,就像快速流动的粒子流。他还说,从前,我是词语海洋中的深水潜水员,而现在,我是坐在水上摩托艇上贴水快速滑行。
网络时代,还想要努力做一个深水潜水员,图书馆,仍是一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