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经营困局的摇摇招车。
打车软件返现受热捧。青年报资料图 记者 丁嘉 摄“一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万辆的士无处话凄凉。”作为曾经一家打车软件的开发者李学红的这句自我调侃,恐怕是很多打车软件公司的创始人内心最真实的感受。腾讯和阿里这次打车软件的火拼,带来的影响远远不是乘客和出租车司机间的对话。在其市场厮杀背后,是几十家打车软件公司的濒临死亡,曾经试图以打车软件闯出一片天地的创业者们被迫出局。就连国内最早的打车软件摇摇招车在嘀嘀、快的疯狂“圈地”的挤压之下,也基本停止了各项业务。
青年报记者 张昭
[冲击波]
一年间30余家打车软件企业纷纷关停
“我要让全国百万的士中的80%全都装上我们的打车软件!”当初设计一款名为“灵灵拨”打车软件的创业者李学红,在2013年初的一次团队会议上所说的豪言壮语仍在耳边回响,但是在不到一年时间里,却被无情地粉碎,瞬间灰飞烟灭了。如今剩下的只有位于龙阳路他家里的一台商用多功能打印一体机依稀显示着这里曾聚集了几个年轻人的努力。
今年2月下旬,记者来到了李学红位于龙阳路的家。他们曾经的办公室就在对面单元。李学红苦笑着对记者说:“如果把正常的商业竞争看做一场棋手间凭自己的聪明才智对弈的话,本来我们正摩拳擦掌想一较高下,可是阿里和腾讯突然闯了进来端着冲锋枪一顿扫射,其他棋手的梦想便粉碎了。如果是正常商业竞争,阿里和腾讯就应该给自己补充营养,锻炼身体,提高技术来赢得比赛,而不是以砸钱蛮横地抢夺胜利果实。”
今年元宵节,正逢2月14日情人节,别人都是欢乐融融。李学红却和三个伙伴吃了场悲壮的散伙饭。“还有点善后工作需要做,之后我想找个工作,重新积累点资本,希望有一天能再创业。”李学红有点悲观。其实,这一年来,打车软件行业和他有一样遭遇的还有三十几家打车软件公司。
李学红告诉记者:“从打车软件兴起开始,因为移动互联网巨大的蛋糕,每个城市数万辆出租车,每天上百万次的打车频率,以及打车阶层良好的消费能力,使很多人相信里面有巨大的商机,所以很多公司和创业者纷纷涉足这个领域。”曾出现过的打车软件就有:大黄蜂、易打车、手机召车、微打车、e点车乘客、1039易打车、打的啦、招车宝、好打车、百米出租车、打车宝、96106打车小秘、我打车、易达打车、轻松打车、快打车、灵灵拨、打车无忧、招车即来、打的、96106易达打车、招车宝-易打车、虎哥打车、万乘打车、好打车、叫车、招车即来、移建叫车等等。如今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已电话停机或是无人接听,甚至连网站也不复存在。
2月28日上午,记者拨通了易达打车的市场电话,没想到电话那头背景嘈杂。易达打车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工作人员接起电话后表示,他们拒绝任何采访,当问起最近软件下载量情况如何时,对方马上挂断了电话。
曾是资深媒体人的黄宇前些年下海经商,除了做实业,顺带开了家公司做营销。据他回忆,2013年的时候真是各路打车软件涌现,光找到他们做推广的就有三四家。“去年上半年上海还不兴打车软件,我们刚开始推广的时候很少有人知道,上海开发打车软件的也没几家,公司基本都集中在广东福建。他们当时是希望把战线往北推,来抢苏浙沪的市场。”黄宇表示,很努力地找噱头做营销宣传,最后还是拼不过阿里和腾讯砸钱。“我们当初主推的这家打车软件公司后来被合并收购,不再存在。我们服务过的公司,现在都倒闭了,没有声音了,先行者掉沟里去了。”
李学红认为,打车软件成长到目前规模,质疑从未停止过,盈利模式是重点之一。最初的打车软件—不管是“摇摇招车”,还是随后的嘀嘀打车、快的打车、大黄蜂等软件开发商和运营商,都选择了“先投资赚吆喝”。
中国移动互联网产业联盟秘书长、上海移动互联网应用促进中心主任李易也持此观点,3月4日接受记者电话采访时说,“其他打车软件当时更多地寄希望于纯市场的操作,所以淡化了法律意识(例如使用《反不正当竞争法》保护自己),或选择抱团,不然不会死那么快。”
“现在是劣币驱逐良币,愿意贴钱的肯定是干掉不愿意贴钱的,能加价的肯定是干掉遵守有关部门规定的,打擦边球的肯定是占便宜的。”李易认为,并不是倒闭或等死的这些软件不好,而是背后没有金主支持。
李易告诉记者,“就像摇摇招车,对手直接倒贴钱了,你不贴钱的话只有等死,红杉资本前期几千万的投资不就打水漂了吗?打车软件同大部分移动互联网应用一样,仍处在烧钱的状态。但当打车软件掌握了大量的车流、人流和信息流,盈利模式自然就出来了。淘宝当年也是打着免费的旗号干掉了易趣,现在想在淘宝上开个店就得交各种苛捐杂税。”
沉浮录
创业者开发智能软件血本无归
说到当初开公司的想法,李学红表示其实挺简单的。他告诉记者说:“我是做IT的,是看着《比尔盖茨传》和《未来之路》长大的,后来又看了惠普、苹果等公司的开创故事,对于美国那种在自家车库里创业的“车库精神”十分向往,刚好打车软件兴起,觉得里面有很大提升空间,从技术上觉得没什么问题,就想开发一个打车软件。所以就找了几个同学,凑了点钱,辞职创业了。”
据李学红介绍,当初启动资金是几个合伙人凑了50万,“说起钱来挺不好意思的,虽然工作几年了,可是没攒下多少钱,大多数都是从父母那里借的,其他几个朋友也差不多。当时几个核心成员都不拿工资,就是白干活,希望以后能做大。”然而这笔钱远远不够支持一个打车软件企业的运作。
回忆这笔钱的去向,李学红告诉记者:“开始只是租房子,买设备,做苹果系统要买苹果电脑,就差不多花了一多半,后来还要雇人跑市场,找会计做账,为员工买保险(放心保),尤其是社保一项,我们自己没买,但不敢不给员工买,本来公司就小,再不给人一些待遇,根本就雇不到人。好不容易软件开发出来了,开始跑市场和测试系统,租服务器又花了好几万,现在服务器没用了,钱也白花了。”
李学红说,最费钱的还是跑市场,老沪太路、龙阳路、哈密路都去过,当时软件没知名度,大家不会用,“我们想的哥最多最集中的地方,应该是中午吃饭的小饭店,所以别人午休时间就成了我们上班时间,挨个饭店去扫荡,和的哥聊天,介绍我们的软件。为了方便下载,我们还买了移动的无线3G上网卡,让的哥现场下载软件试用,买上网卡都花了上万块。但是很多的哥当时用的还是普通手机,根本不会用智能手机,更多的是嫌麻烦,根本不理我们。为了能让的哥装我们的软件,凡是肯装软件的一人一包中华,到后来总共就投入了上百万。”李学红颇为无奈地说。
李学红对记者释疑道:“最后还是要赚钱的,但赚钱首先要有客户,计划是软件使用数达到一定程度,再找一些投资公司,支撑到用户觉得我们软件很有用的时候,我们开始收取一定佣金。我不太确定上海到底有多少出租车,但是4、5万辆肯定有的,每辆车每天要拉几十个客人,就是几百万次需求量,所以我觉得未来是一定会盈利的。终于找到投资意向,但是突然冒出两家公司砸钱,计划就全泡汤了。”
引进上千万美元投资一样HOLD不住
李易表示,摇摇招车曾被称为打车软件的“开山者”,获得红杉资本两轮共计上千万美元投资,但如今摇摇也难逃出局的厄运。
摇摇招车团队创立于2011年,在经过四个月的开发后,推出了第一款打车软件的苹果客户端登陆苹果应用商店,在2012年11月安卓客户端也如期上线。摇摇招车在最高峰时期,北京曾有超过五万辆出租车在线,通过了最严峻的政策监管期,加入了北京出租车电招平台。可惜好景不长,在阿里和腾讯的火拼中也被“误伤”。
在2013年9月,获得了阿里投资的“快的”正式“北伐”,投入两千万抢占北京市场,在2014年元旦起,推出打车新用户可获30元话费返还的活动。活动持续一个月,预计总投入超过1亿元。1月10日,嘀嘀打车也推出补贴推广活动:用嘀嘀打车微信支付的乘客,每一笔车费减免10元,且额外补贴10元给司机,同时提供10000单免单,抽中的用户车费全免。
即使是红杉资本这样的国际投资公司,面对阿里与腾讯这场毫无意义的烧钱火拼,也不愿意再继续投资摇摇打车。摇摇招车团队无力承担每月高达30万以上的营销费用,最后只能选择了出局。到目前为止,网站可以打开,但是客服电话、公司电话已经无人接听,招聘工作似乎已经中止。官方微博的留言里基本是催收余款的出租车司机们。记者电话采访红杉资本,他们不愿就此事多谈,无论是北京还是上海的工作人员,均表示“所有的投资经理都在外面或者开会”。
比摇摇招车更加不幸的是小赵的团队。记者见到这家打车软件创始人时,小赵无奈地说,“我做梦也没想到最后的失败竟然是这个样子,如果是我们的产品不好,或者是我们营销有问题,也无话可说,但实在没想到我们的失败,竟然源自于另外两家企业移动支付市场的竞争,可我们做的是打车软件!”
2013年年初,小赵和几个伙伴看中了打车软件市场,于是辞职开起了自己的软件公司。小赵说:“在创业初期没日没夜地工作,几个哥们天天在办公室打地铺,吃泡面,把软件开发出来了,大家十分欣喜地投入测试、调试服务器等工作,随后四处奔波进行市场推广,与租车公司洽谈合作,招天使投资人等等。”
记者感受到了他的沮丧, “后来"快的"和"嘀嘀"一出手,本来很有意向的投资人立刻改了口风,我和伙伴们先期几十万投入全打了水漂。整个打车软件市场被"快的"和"滴滴"两家公司用不正当手段给占据了。”
腾讯阿里打车软件满意度并不高
问及如果没有这次PK,自己的软件是否会有市场时,李学红表示,“虽然不能说一定,但我觉得活下去的机会还是很大的,因为我们的软件不是只有叫车的功能,还有一些特色功能,很有市场的。以前有个"月薪八千的出租车司机",给我的启示就很深,一样是开出租,收入差别挺大,少的只有三千多,多的确实有六七千以上。我觉得可以通过技术手段帮助的哥提高收入,比如什么时间在什么地点会有比较多的客人,我就把这些用数据集合到了软件里,软件里有提醒功能,会按照时间和地点提示在附近哪里可能会有客人,一个对浦西一点都不熟悉的浦东司机,可以通过软件找到附近可能存在客人的地点。”
除此之外,李学红把很多为人处世、说话方式的有声书,集成在软件系统里面,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学习,“总之我们想了好多方法来提高司机的收入,只有真的提高了司机的收入,我们的软件才有未来。据我了解,现在虽然那两家公司给了很多补贴,但是普通司机每个月提高的收入也就几百块钱,并不能让赚3000块的司机赚到6000块,在我看来他们的软件是很失败的。”
李学红认为,如果回到软件本身,国内每个打车软件基本沿袭了美国相关软件的创意,只不过在细节上会有所改进,使之更适合中国的出租车行业,两大巨头的打车软件并非是体验满意度最高的。关于打车软件门槛问题,其实说高并不高,说低并不低,腾讯和阿里到了爆发的时候,才发现服务器等跟不上。
记者了解到,虽然功能类似,由于智能手机基本安装了微信和支付宝钱包,这两大巨头它们所支持的软件和其他打车软件,从一开始就站在不同的起跑线上。
小企业未来打开市场概率几乎为零
在打车软件的世界中,幸运的故事是被阿里和腾讯收购,不幸的故事是凡是没被收购的公司,在两大巨头的恶性竞争中,经过无数努力和挣扎后血本全无。在两大巨头迅速占领市场后,另外几十家打车软件公司和几百个像小赵一样心怀创业梦想的年轻人,却在品尝着失败的苦涩。
熟悉大黄蜂业务的人士曾表示,从全国市场来看,快的、嘀嘀两家已经占据了80%的市场份额,任何第三家打车APP如果想再做一个覆盖全国几十个城市的品牌,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大黄蜂在上海、广州的地位,是拼了血本挣出来的,但要复制到更多的城市,除非有近亿美金的投资。在打车APP第一阵容已经确定的情况下,区域品牌想得到大笔融资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被收购后的大黄蜂,于是调整了定位,做起了预约用车的平台。
近日,记者电话采访了正在北京找寻新机会、曾经的打车软件行业人士老吴,他告诉记者说:“别看今天打车软件热闹非凡,但两年前大家争论的则是:打车软件有需要吗?”
“在2012年前,凡是敢闯闯江湖,做一下O2O领域探路者的都是勇气可嘉的,创业团队们几乎都是自掏腰包,希望可以在这个新兴领域做一番事业的年轻人,但真正能推动市场迅速发展的都是投资公司,比如这个行业开始火爆的就是红杉资本投资了摇摇招车,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这个行业,最后红杉资本给别人做了嫁衣,摘桃子的却是阿里和腾讯两家互联网公司。”老吴对记者说。
老吴表示,今天能让他这么轻松地和记者聊天,原因是当初他参与创立的公司,卖给了另一家打车软件公司,他们几个创始人把投资收回了,意外地躲过了一劫。
[业界启示]
对互联网创新企业伤害巨大
与老吴这个“局外人”身份类似,但是另外两家互联网公司的创始人小孙和小萧心情并不轻松。他们虽然不是打车软件公司,由于同在互联网行业,当初创业时信心满满,随着投入的扩大开始焦虑了起来。
小孙告诉记者,在创始人的圈子里流传这样一个说法:“腾讯公司防不胜防,只要被腾讯惦记上,你就危险了,如果出资收购你还好,至少你不会死得很惨,如果你拒绝收购,或者他没看上你的团队,模仿你的产品另做一个,那你就死定了,以腾讯研发实力和市场推广能力,任何团队的产品基本是被秒杀的结果。”
一位创业俱乐部负责人对记者说:“目前国内的创新环境不太好,创新失败风险太大,就算成功也很容易被巨头模仿。还好在腾讯之前没有腾讯,在阿里之前没有阿里,否则很难想象腾讯能成长到今天这么大。现在创业人的发展很受制约,如果做大一点就被收购了,成为腾讯和阿里的某个部门或者分公司,只能为这些巨头身上多加一块肉,再没有成长为新巨头的可能,这种现象很令人担忧。”
“我们很担心国内互联网这一畸形的发展状况。”从事咨询行业的分析师王又石不无担忧地说,“浮躁,疯狂,无底线,尤其在创新领域里,例如这次的打车软件火拼,我们十分担忧会不会形成这样一个循环:小创业者和小投资者冒风险尝试新市场—证明新市场的存在—巨头介入灭杀—大巨头垄断—创新企业灭亡。实验市场风险的工作都由创业者来承担,市场成熟后巨头来摘桃子,这样对创新会有极大地伤害。阿里和腾讯的做法隐患非常大,不是在打车领域,而是其他创新领域。这种形式的竞争只可以用野蛮来形容,是对现有生存秩序和伦理价值观的挑战。如果他们再看中了其他行业,都用这种砸钱的方法改变市场规律和游戏规则,整个市场将会大乱到什么程度?如果这样的秩序可以盛行,中国将不会再有创新,留下的只有横行的资本。”
李易对此情况表示,“互联网创业出现了一股风气,就是找靠山。基本就是三条线,选择阿里,选择腾讯,或者百度。不投靠个大树,基本很难发展。因为创业者花了太多心思在投靠上,创新方面的东西就少得多,就很可能死在路上。像大众点评网,一直梦想能独立发展,最后还是屈服了。”
李易非常同情现在的创业者,“微信这类软件也不是腾讯先做的,但是腾讯的微信一推出就占了客户基础的优势。别人几百万客户,而腾讯用户快破亿了。腾讯甚至都不需要滥用市场地位,你的软件就基本结束了。如果今后没有人能遏制腾讯,那它当然是越做越大,这在客观上当然会起到有害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