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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人大财经委副主任委员吴晓灵。龙金光 摄人物名片
吴晓灵 现任第十二届全国人大常委、财经委副主任委员；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院长。
简介：曾任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国家外管局局长。在1997年的金融危机中，作为外汇局史上第一位女局长，吴晓灵和众多官员在金融危机中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2005年人民币汇率改革之后，是她首先提出了“藏汇于民”。吴晓灵还是农村金融改革的重要推动者之一。
互联网金融监管是本次“两会”上的大热话题。“促进互联网金融健康发展”，《政府工作报告》中的这11个字为近段时间以来各方关注的互联网金融存废之争一锤定音。
全国人大财经委副主任委员吴晓灵日前在接受南方日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对于余额宝等产品所引发的争议，其问题的根源不在产品，而在我国金融市场所面临的制度不完善而引发的商业银行行为扭曲。
所谓争议，是指中国银行(601988,股吧)活期存款利率仅为0.35%，一年期定期存款利率为3.3%。而余额宝和其他由科技公司推出的类似产品的年化收益率约为6%。在线货币市场基金迫使银行不得不推出类似产品甚至一度游说监管者赶在在线货币市场基金吸走他们更多存款之前将其取缔。不过，她也指出，市面上流行的各种“宝”不应该对客户作出“保本保收益”的误导性宣传，更不应该倒贴客户。
此外，吴晓灵还回答了备受关注的存款利率逐步市场化等问题。
采写：南方日报特派记者 龙金光
实习生 邹小玲 北京报道
谈互联网金融
不宜针对余额宝等单独出台政策
●目前余额宝等产品最大的问题是误导性宣传，对客户承诺产品无风险、高收益，有的机构为了兑现承诺的收益，甚至还倒贴客户收益，这种行为不利于建立正常的市场竞争秩序。
南方日报：阿里巴巴去年6月推出了一支互联网货币市场基金“余额宝”，截至今年2月中旬，该基金已吸引逾人民币4000亿元资金。不仅是阿里巴巴的余额宝，腾讯的微信支付、发红包，雨后春笋般的P2P网络贷款，都在预示着互联网颠覆式改变金融格局的可能。您怎么看待互联网金融？
吴晓灵：互联网的开放、包容和简便高效，大大降低了服务成本，使许多传统金融难以覆盖的人群进入了服务的范围，但是互联网金融并没有改变金融功能的本质。金融功能包括四项最基本的功能，即：创造信用货币，投融资的中介，信托功能，保险（放心保）功能。互联网的进入，不会令这四项功能产生本质的变化。互联网的特性，使得金融服务的对象能够下沉、深入。过去不在传统金融范围服务之内的人群，可以享受到金融服务。互联网金融使得直接金融更方便，互联网金融进入了“自金融”时代，其中P2P和众筹是“自金融”的典型形态。我认为互联网金融是金融改革的助推器。
南方日报：目前市场上对余额宝等产品有所非议，它们有问题吗？
吴晓灵：市面上的各种“宝”，其本质都是支付系统与基金销售相结合，其合规应具备两点：一是必须获得证监会的基金销售许可；二是要向客户说明基金不保本、不保收益、风险自担。
虽然货币基金跌破面值的可能性较小，但也不能向客户承诺保本。目前余额宝等产品最大的问题是误导性宣传，对客户承诺产品无风险、高收益，有的机构为了兑现承诺的收益，甚至还倒贴客户收益，这种行为不利于建立正常的市场竞争秩序。
余额宝等产品的经营风险，是“T＋0”赎回和基金资金运用的期限所带来的流动性风险。货币基金要保证收益，就必须将资金投放到一定期限的产品，但是，它又承诺客户“T＋0”的赎回，这就存在着期限不匹配的问题，因而对发行这类产品的公司流动性管理和流动性承受力有着极高的要求。
南方日报：余额宝挂钩的资金90%以上投向了银行的协议存款，被指推高了社会融资成本，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吴晓灵：这不是产品的问题，是制度不完善引起的商业银行行为扭曲和金融压抑引起的资金流动性不畅带来的问题。货币基金，是银行同业市场平等的交易者。银行同业市场目前所呈现出的问题，并不是由于余额宝等产品出现才有，是过去的问题，这些产品的出现放大了过去的问题，而要解决问题不是抑制这些产品，是要解决银行同业市场存在的制度性问题。
目前，我国银行同业拆借市场面临制度上的扭曲，解决办法不是针对货币基金单独出台政策，而是要解决银行同业业务异化的制度原因，让银行同业业务回归本质，让银行间的短期金融融通证券化，具体手段上可以发行大额可转让存单。
谈利率市场化
存款利率市场化应是改革最后一步
●存款利率一旦放开，愿意用高息来吸收存款的，不是好银行，是经营不是特别好的缺钱的银行，对于把钱存到这里的客户，应该说风险要比存在其他利率较低的银行要高。
南方日报：就利率市场化而言，从最开始的取消银行同业拆借利率上限，再到贷款利率的完全放开，目前剩下对存款利率全面放开的“临门一脚”，但仍有一系列配套体系需要完善。请您谈谈存款利率全面放开的路线图、时间表。
吴晓灵：利率市场化的问题，因为大家都很关心，应该说我们的金融改革，第一，要让市场主体成为能够自负盈亏、自主经营的平等竞争的主体；也需要我们的金融市场的价格能够是一个市场化形成的价格，这样才能够提高资金的配置效率，资金价格就是利率和汇率，应该说在这两率上，我们向市场化迈进的程度已经很大了，但还没有完全地实现市场化。
就利率本身来说，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我们没有放开存款利率的上限；还有一个贷款的基准利率和存款的基准利率，这两个基准利率其实维持了一定的利差。当然，贷款制订的利率你可以往上突破，也可以往下突破，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这个基准利率意义不大，但它毕竟还有一个官方的指导在这里。
此外，我们还没有形成一个完整的无风险收益率曲线，这是我们国家在利率改革方面所面临的问题，大家现在关心的是存款利率的市场化，我认为存款利率的市场化应该是利率的最后一步，为什么？因为真正配置资金的利率不是存款利率，是贷款利率，是用资的利率，是用钱的利率，你的钱要是太便宜了，那么就会浪费，如果钱太高了，就会对投资产生一定的抑制作用，因而贷款利率是配置资源非常重要的利率，现在已经放开了。
值得注意的是，存款利率一旦放开，大家知道，愿意用高息来吸收存款的，不是好银行，是经营不是特别好的缺钱的银行，这样的话对于把钱存到这里的客户，应该说风险要比存在其他利率较低的银行要高。我个人认为，我们国家的市场竞争的环境并不是特别好，中小金融机构在利率完全市场化之后，他们面临的竞争是更加惨烈的，所以我们希望在这个过程当中能够让中小金融机构提高自身的竞争能力，给它一定的保护。
南方日报：此前一直在谈信贷资产证券化试点，但推进似乎不太顺利，原因何在？
吴晓灵：我认为信贷资产证券化应该是未来金融改革一个非常重要的方向，包括我们现在提到的住房抵押贷款的证券化，还有一些有资产支持的证券，比如说收费权等，让它证券化。
还有人提出来，地方政府的融资平台投资一些公益基础设施，如果它确实是有还款来源的，只不过政府现在一时没有钱，就搭建一个融资平台来修。比如说污水处理，我们国家是有污水处理收费的，有一些处理设施它是有收费来源的，那以这些收费来源作为基础财产来发放证券，我觉得是非常有利的。对于盘活信贷资金的容量和资产的流动性都是非常有意义的。
我认为在这个问题上，现在推广的进度不是特别让人满意，有技术上的原因，但我希望更多在监管协调方面能够加大力度。因为资产证券化本身是一个证券业务，但是它证券化的一些资产涉及到了一些银行资产，还涉及到其他的资产，需要监管当局之间能够加强协调，就有利于推进了。
谈中诚信托事件
违约典型案例提醒投资需谨慎
●目前我国存款总额是104万亿，信托产品和银行理财产品都有近10万亿的存量。这里头有风险存在，但绝大部分还是好的，总体风险我判断不会特别大。
南方日报：中诚信托事件余波未平，“11超日债”违约的公告再次搅动市场的神经。风险是否会蔓延、市场是否会发生多米诺骨牌效应？
吴晓灵：就中国目前的经济和金融状况看，不可能爆发系统性风险。但同时，风险在不断积聚，一旦违约事件发生，投资人和金融应理性应对。
中国金融市场尚不成熟，各类金融产品的法律关系和法律责任尚不明晰。过去，政府大包大揽，怕出风险，或明或暗的刚性兑付始终存在，进而使老百姓在承担风险这方面意识不强，投资者教育一直不到位。金融机构也有责任，存在误导投资者、明示或暗示所销售的产品没有风险的行为。
在产权明晰的市场经济中，债券产品和信托产品的违约是很正常的现象。正如人会生老病死、企业会破产倒闭，金融产品有风险，是天经地义的。正因为存在风险，金融产品才需进行风险定价。如果能明确产权，并对产权施行平等的保护，那么投资者也应该承担相应的风险。
中国有句老话，叫“不撞南墙不回头”。典型案例的出现，有利于市场的成熟。一个债券或信托产品的违约，唤醒的是无数投资人对自己投资行为的谨慎，也能唤醒金融机构规范地销售产品。
南方日报：是否会发生多米诺骨牌效应，进而发生系统性风险？
吴晓灵：目前我国存款总额是104万亿，信托产品和银行理财产品都有近10万亿的存量。这里头有风险存在，但绝大部分还是好的，总体风险我判断不会特别大。
一旦违约事件发生，投资者和金融机构都要理性应对。大部分出问题的产品都不会血本无归，投资者需承认亏损，并接受债务重组。一个苹果，把烂掉的部分刨掉，剩下好的部分再由债权人来切分。如果市场出现羊群效应，投资者纷纷挤兑，那么局面就会雪上加霜。任何一个好的机构，都经不起挤兑。
南方日报：中国的信托业已成为非银行信贷或“影子银行”信贷发展最快的领域之一。推动“影子银行”健康发展，你有哪些观点？
吴晓灵：“影子银行”本身是中性概念，但在中国很长时间里把它妖魔化了，在金融危机中，西方提出了“影子银行”是指不受监管场外交易的类似CDS、CDO的业务。中国目前还没有这么大量的产品，目前比西方先进的地方在于中国的场外交易一开始就有中央银行的集中登记和清算—银行间市场，没有大量不受监管，不知道情况的交易存在。
在中国，对“影子银行”没有一个标准的定义，大概指非银行金融机构的交易活动，即在银行信用之外，不受监管。“影子银行”脱离间接金融中介，目前中国间接金融太多，应该发展直接金融。
如果明示是自担风险，不能刚性兑付，法律关系清楚，这样的金融产品发展越多越好，可以为这些产品找一个地方登记，属于监管体系的进行监管，同时还可以通过自律来登记。
所以对于“影子银行”，我个人的想法就是，我们一定不要把注意力放在谁好谁坏，就是泛泛地说谁好谁坏，我觉得没有意义，关键是让一个金融产品要明确法律关系、法律责任，这样就可以健康发展。
谈证券法修订
为多层次资本市场发展预留空间
●我们希望通过这一次的修法能够给更多的场外市场，多层次的场外市场，和多层次的集中交易市场以法律的地位。就像我们去年修订《证券投资基金法》给公募基金以地位，也要给不需要严格监管的私募以地位一样。
南方日报：目前，证券法修订工作正在积极推动中，你作为修订小组组长，请谈谈具体审议时间表？
吴晓灵：目前修订工作正在积极推进中，修订草案按计划将在今年12月由全国人大常委会进行首次审议。
南方日报：此次证券法修订的重点在哪些方面？
吴晓灵：我个人认为，有四个方面的重点。
第一个就是希望能够扩展证券的范围，现在我们证券的定义范围太小了。前年在修订证券法的时候，我也在多次场合当中说过这件事情，拓展证券的范围是给多种融资需求正名。因为有很多的融资需求其实都是一种证券投资，但是过去我们就没有给它这样一个正名，迫使很多人就把“猫”叫做“咪”，这样就回避了很多本质。也使得很多的正常融资需求得不到满足。所以第一我想扩大证券的名称的范围，主要目的是满足多种融资需求，给他们以正名。
第二是要打击变相的非法证券融资，为此来提供法律依据。只有打击了非法的东西，才能够更好地保护合法的东西。
为多层次的资本市场提供法律依据，畅通社会股本融资的渠道。我们现在有很多叫什么文交所、股权交易所等，很多谋求的都是股权融资，或者是权益融资，我们认为这些都是社会的客观的需求，我们应该给他一个合法的场所，因而《证券法》当中构建多层次的资本市场，哪些市场是必须要严格管理的，哪些市场是可以适度管理的，如果要是在证券法当中有这样的一个表述，就能够畅通社会的股本融资和权益融资市场。
比如说，美国它有几万家在灰色市场上交易的证券，还有一些在粉单市场上交易的一些证券，再有一些就是在电子公告牌上的交易证券，这三类基本上都是场外市场，都是分散的，一对一的或者是一对多的交易。而只有比较少的企业是在纳斯达克、小型资本市场和纽交所市场进行集中交易，而在集中交易市场是有进行严格的管理的。它是需要到美国的证监会去注册的，这样的话，除了严格管理的公开交易的市场之外，还有大量的不涉及公众利益的场外的市场。
我们希望通过这一次的修法能够给更多的场外市场，多层次的场外市场，和多层次的集中交易市场以法律的地位。就像我们去年修订《证券投资基金法》给公募基金以地位，也要给不需要严格监管的私募以地位一样。
第三点就是要增加证券监管机构的监管监察手段。
第四就是大幅度提高资本市场违法违规的处罚标准，加大犯罪成本。证券市场是一个涉及到众多人利益的市场，而且是一个利益巨大的市场，是一个犯罪手段变幻很快的市场，为了很好地打击这些犯罪行为，保护投资者的利益，在法律的框架内，要有适当的灵活性，而且在查处的时候要有比较强的一些手段，能够在很快的时间内把犯罪的事情定下来，不能说一个案子一拖就是几年，这个就不行。
谈民营银行
民资进入金融业不要只盯着银行
●相比传统企业，我更看好能够结合新技术的银行，特别是互联网相关企业申请银行的前景。错位竞争需要有全新的思维模式，设立与现有银行截然不同的银行。
南方日报：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提出，“扩大金融业对内对外开放，在加强监管前提下，允许具备条件的民间资本依法发起设立中小型银行等金融机构”。至今，相关试点工作没有启动。您对民营银行市场准入有哪些建言？
吴晓灵：第一我认为民营资本进入到金融业来，不要把眼睛都放在银行上来，因为银行在我们国家已经是一个竞争十分激烈的领域了。
在过去，股份制商业银行、国有商业银行还没有上市之前，他们可能经营起来是效率不算太高，可能余地还可能比较大一些。现在我们的银行在自身的治理结构，还有竞争力方面都有了很大的提升，因而竞争很激烈。大家可以看一看银行为了吸收存款弄出了那么多的表外业务，把同业业务弄得那么大，就可想而知激烈程度了。
而按照目前的设计，民营银行基本都是5亿元至10亿元规模的社区银行。社区银行要围绕小微企业“做文章”，这样既符合监管层的要求，又能避开大银行的“地盘”，民营银行在这样的错位竞争中才有优势。
我认为，民营银行未来发展的前景就是错位竞争。如果不是错位竞争而是同质竞争，又不能给客户提供更好的服务，民营银行失败的概率会比较大。相比传统企业，我更看好能够结合新技术的银行，特别是互联网相关企业申请银行的前景。错位竞争需要有全新的思维模式，设立与现有银行截然不同的银行。
南方日报：农村中小金融机构受制于规模限制，有存款发不出，有哪些障碍要清除？
吴晓灵：这个问题除了你刚才讲的贷款规模的问题以外，还有很多其他问题。农村金融应该说是一个成本比较高，收益比较低的，所以像样的一个领域的投入，应该有财政政策的引导和支持，也就是政策金融。
我认为，我们国家在农村金融方面，政策金融的力度不够，合作金融的支持力度也不够。需要在这两方面加大。商业金融，你刚才讲的有钱不能放贷款，这个就应该靠我们取消贷款规模管理来解决。但是因为我们国家现在农村的中小金融机构很久以来，它是大量的存差行，我想可以对它循序渐进地放开，马上放开突击放款并不有利于这些机构的稳健经营。
